讲座︱南京城市考古的点、线、面

2018年11月21日至12月12日,“南京城市史与考古新发现集中讲座”在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顺利举办。来自南京市考古研究院的陈大海、许志强、王宏、龚巨平四位报告人以南京城市考古近年来最新的发掘资料为线索,以先秦秦汉时期南京区域诸城址、六朝建康城、明南京城为中心话题,将近年南京城市考古中的城址、聚落遗址、古河道、墓葬等考古材料串联起来,以期展现南京城市历史与城市考古的整体面貌。详实、前沿的讲座内容不仅吸引大量听众,进一步增强了在宁高校、研究所师生对南京城市史最新动态的了解。在引言、评论环节,来自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博物院等诸多在宁高校、考古机构的研究者也参与其中,围绕着南京城市史研究的内容与范式进行了细致深入的探讨交流。以下依照讲座话题所涉及的历史时期顺序,概述内容如下。

座无虚席的讲座现场

第一场报告人为南京市考古研究院的副研究员陈大海,主讲题目为“前太初宫时代——南京早期城市遗址及相关问题”。报告人首先对对南京的地理区位进行了概要性的介绍,以此揭示南京地区聚落、城市兴起的地理环境。其次,报告人对先秦秦汉时期南京地区聚落、城址考古遗存的基本情况与文化特征进行了梳理,如湖熟文化相关聚落遗址、宁镇地区土墩墓、秦汉时期县级聚邑等等。

以上述内容为铺垫,接下来便进入到此次报告的核心内容:报告人目前正在发掘的南京城南西街遗址的具体收获与相关认识。通过展示地层关系、遗迹图像与出土器物,报告人指出西街地块的考古遗址从湖熟文化时期使用至宋代,是一个复杂的叠压型遗址,发现井、灰坑、窑址等考古遗迹三百余处,出土等各类遗物上万件,收获丰富。而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在周、六朝地层发现的三道环壕遗迹,报告人指出,这些环壕遗迹不仅有可能将南京建城史的时间进一步提前,还有助于确定文献所记载的“越城”的位置与形态。此外,它们对于六朝建康的城市形态与具体历史图景的复原也颇具意义。最后,结合传世文献与此次的发掘资料,报告人对于先秦秦汉时期南京地区的人群与文化特征提出了几点认识:第一、西街遗址、出土物所展现出的吴文化色彩明显,可以进一步证明吴文化中心长期位于宁镇地区;第二、根据文献记载,秦淮河南岸越城的出现源于越国对南京地区的军事征服。但就此次发掘的情况来看,越人征服该地后并未留下丰富的政治文化遗产。

西街板块发掘工地鸟瞰

西街板块发掘环壕示意图

在随后的评议环节,南京大学的张学锋教授指出南方城市的构筑方法同北方不同,夯土城墙并非界定“城”性质的必要因素,应将日常使用的“城”的概念与早期“城”的概念区分开来理解。南京师范大学的陆帅讲师则对文献中南京相关的历史记载提出疑问,指出诸如秦始皇凿秦淮河、勾践筑越城、诸葛亮所谓“虎踞龙盘”恐怕都并非史实,而是出自孙吴时代以后的人为构建。在对南京城市早期历史进行认识时,有必要注意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所展现出的不同城市发展脉络。

第二场报考人为南京市考古研究院馆员许志强,其主讲题目为“邑居山垄间——六朝建康长干里遗址的发掘与认识”。在一开始,报告人首先展示了两首著名的唐诗——李白《长干行》、崔颢的《长干曲》,巧妙地展示了长干里在六朝建康城市生活图景与城市记忆中的地位。随后,报告人通过梳理左思《吴都赋》、释慧皎《高僧传》等诸多文献对长干里的记述以及长干寺地宫出土相关石刻资料,并结合基本的山川地理形势与六朝时代的政区设置,将长干里推定在今南京城南的“长干寺遗址—中华门镇淮桥”为中心的范围内。

六朝长干里范围示意图

随后,报告人介绍了近年来六朝长干里范围内考古发掘的具体收获:一、大报恩寺遗址中清理出的多座汉六朝墓葬,主要集中于东汉末到东晋时期,这些墓葬的发现表明长干寺附近坡地在汉末至六朝前期仍然并非生活区。而进入南朝以后该区域墓葬的逐渐消失,则意味着长干里人口在不断增加,生活区在不断扩大。二、越城天地地块的相关收获,在该区域的六朝地层中发掘水井遗址七十余座,为复原长干里人口聚居区的图景提供了第一手资料。此外,由于该区域接近六朝江岸,该区域的发掘为勘定当时江岸边界的走向提供了重要证据,而江水东岸的明确,也为六朝长干里的西界划出了天然界线。三、门西地块相关遗存所发掘出孙吴时期的窑址,说明该区域为六朝时期的生活、生产区,报告人进一步判断东晋时期的瓦官寺很可能也建于此处。

“越城天地”地块发掘区中段南北向探方(北—南)

在评议环节,张学锋教授首先指出讲座所引《高僧传》资料中的主角高悝,其墓葬就位于报告厅西北约一公里处,引来了现场一片欢笑。而后他又指出六朝时期秦淮河主干道宽度约为一百四十五米,横亘城内,这是理解六朝建康城市构造的关键。接下来,南京师范大学的同学们就六朝建康城的具体形态、长干里是否具有里墙等问题与报告人展开了深入交流。

第三场报告人为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王宏,其主讲题目为“城东九曲:南京古青溪的发掘”。报告人首先对气候特点以及各历史时期主要水道的变化进行了梳理,其次对朱偰、陈作霖、蒋斯善、石尚群等历史、地理等非考古领域的南京古河道研究进行了介绍与总结,以此定位古河道遗址发掘与研究所具有的学术价值,并进一步介绍了古河道发掘资料的利用方法。

作为报告的主体内容,报告人以南京主城发现有古河道遗迹的考古发掘地点为中心,对新世纪广场、南京图书馆、碑亭巷、游府西街小学等工地发现沟渠进行介绍,认为这些地点的发现是六朝建康城宫城内水系的遗迹。另对逸仙桥小学异地复建工程、毗卢寺西侧鼓楼项目、城佐营、李公祠、白下区国税局等工地发现的遗迹情况进行了具体的介绍,例如在毗邻的逸仙桥工地与毗卢寺工地,都发掘出东西向河道。城佐营工地则发掘出南北向河道。李公祠工地经勘探发现有一条大致南北方向,弯弯曲曲的河道。白下区国税局工地发现的池塘。在结合历史文献及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报告人认为,将几个考古发掘点连接起来所形成的一条线,很有可能就是六朝建康城东部界限---青溪。而如果上述结论成立,那么对于进一步明晰六朝建康城的空间范围则具有非常重要的学术意义。而报告人所展示的重要考古发现,也激发起了讲座现场多位高校、考古所研究者的兴趣。根据众人的发言,南京多年来发现的运渎故道遗址也被一一点到大图上。并围绕着六朝建康宫城、都城的位置、形态及其与魏晋洛阳城的具体关系展开了热烈讨论。

碑亭巷工地发掘六朝排水沟遗迹

第四场报告主讲人为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龚巨平,主讲题目为“新都·旧市:明代南京城的基本格局与考古发现”。由于关于明代南京城的图像资料较为详实,因此在讲座开始前,此次报告特别邀请了南京大学地海学院副教授陈刚利用《洪武京城图志》及其他图像资料,对南京的城市景观与城市形态进行展示,以此作为引言。随后,报告人龚巨平就明代南京城的基本格局与最新的考古发现展开报告。报告人首先指出明初南京的基本格局可分为城东宫城区、城北军屯区和城南商市区,而后专门提及了皇城、宫城规划的设计理念与具体形态,认为宫城以紫微垣局构建而成,以乾清门为界分为前朝后寝;皇城以太微垣局构建,围合宫城建造;都城则是利用旧城垣逐步建成,是南北狭长东西窄短的不规则形堡垒;最外围的郭城为土城,局部有包砖包石构造。

明故宫遗址发掘工地鸟瞰

接下来,报告人主要从五个方面详细介绍了近二十年来南京明代都城考古工作及其收获。一、明故宫遗址区新发现的重要建筑遗存,如奉天殿和武英殿配殿焕章殿的发掘,以及一些道路、桥梁及水道,对继续推进明故宫的复原工作具有重要价值。二、都城城门、城墙、外郭城考古发掘。如水西门、通济门瓮城基址、定淮门、光华门、新开集庆门、前湖段城墙涵洞口、虎踞路涵洞口与西水关遗址等。外郭城的发掘则主要集中在仙鹤门段和观音门段,通过发掘,基本明确了外郭城门的具体形态。三、重要的手工业遗存发掘,如龙江宝船厂、下燕路采石场、琉璃窑、官窑山窑业遗存等。四、寺院建筑基址发掘,如大报恩寺遗址、清凉寺遗址等。墓葬及陵园建筑发掘,如明东陵陵园建筑、开国功臣家族墓葬(徐达、沐英家族墓葬)、明皇亲墓葬(韩宪王朱松,福清、宝庆等公主墓)、宦官墓葬及坟寺(郑和、冯保等)。在最后的提问阶段,听众就明故宫的复原图像、宝船厂出土宝船遗迹以及报告人参与发掘的南朝石子冈5号墓竹林七贤壁画等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

明故宫武英殿遗址发掘现场

明代宝船厂发掘工地鸟瞰图

今天的南京是六朝、杨吴南唐以及明王朝的都城所在,其所具有的历史地位与学术史意义不言而喻。然而作为典型的叠压型城市,上述历史阶段的主要遗迹都位于今天南京主城区的地下,这一方面使得南京城市发展具有较强的连续性,关于旧有遗迹,历代都留下了不少文献记载,研究资料蔚为丰富;另一方面,这也使得南京城市遗址的发掘很难如汉长安城、汉魏洛阳城那样采取大面积揭露的方式来展现全貌,考古工作只能从一堵墙、一道沟、一段道路、一块遗址的点滴做起,由点成线,由线成面。在此状况下,要精确认识考古资料所具有的价值,要进一步拓展南京城市史的深度与广度,就必须注重文献的历史学与掌握新资料的考古学相互结合,而这也是未来南京城市史研究发展的必然趋势。此次系列讲座的组织者陆帅也表示,邀请南京考古研究院汇报最新的发掘成果,实际也是以此为契机,为南京地区历史、考古研究者展开交流、对话提供平台,也希望能够在未来形成一个稳定的学术共同体,积极推动南京城市史研究的展开,乃至于重新认识中国都市制度史、中国古代城市史的发展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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